光阴是这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东西,在少年的眼里,它总是太漫长,在成人的感觉里,它总是太短;在悲苦无助的时候,它度时如年,在幸福欢乐的时候,它稍纵即逝;光阴无情,不为英雄美人多作停留,也不为庸人俗客少驻分毫,它挟着壮志未酬的遗憾,带着扇底未歇的桃花风,呼啸着或者沉默着逝去,让一切真实的变得梦幻,让一切梦幻有了真实的投影。因此,一切东西一旦沾染了光阴,就会变得丰富、厚重,亦真、亦幻,有趣得令人着迷。

   岩下就是这样一个有趣的村子。现在人听到这个名字的机会很少,关于它的记载也极少,因为它小,而且位置极为偏僻。《奉化县地名志》中有关于它的词条,很简略:自然村,属倪家山行政村。12户,51人,位于里坭坪东约300米,西北0.5公里为三隐潭。村建山谷,旁有大岩石。故名。今人多不识倪家山,亦不知里坭坪,却仍有不少人知道岩下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出现在蒋经国的日记中。根据记载,1949年蒋氏父子退居溪口过春节,在2月21日那天,携儿孙游妙高台、隐潭,遇岩下村村民单能表结婚,送山羊一只,老酒一担,花烛一对。22日去葛竹,祭扫外祖父母墓。

    

   那个村子长得什么样?当年的新郎新娘可安在?怀着这样的问题,我去了岩下。蒋氏昔年从溪口到妙高台,至隐潭后至岩下村,后取道前往葛竹。如果全程步行,按如今的路线恐怕一天之内很难完成,当是取道山中捷径。而时至今日,这些小道已经埋没在荒草丛树中,纵使有有心人依然记得,只怕也已经不宜行走。所幸山间另有环山渠,有知情人说,沿着渠走,在看到一个村子时沿着下山的路走就能到岩下。于是自隐潭中段沿着环山渠而行,说是渠其实早已废弃多时,其中并没有水。彼时初冬,落木萧萧,渠沟和渠沿都堆积着落叶,脚踩在上面,悉索的叶片碎裂的声音在空寂的深山中特别响亮,让人不禁有些感伤。渠是环山的,山形蜿蜒,渠便跟着蜿蜒,兼林茂草盛,有时便看不到头,仿佛失了前路又或者永远都到不了尽头的样子。有时却是一侧山体巍然,一侧草木与低伏山势保持一致,决不僭越,但这样子望下去,就很明显地看到对面壁立的悬崖以及下面深深的沟壑,望之悚然,两股栗然几不能行。

   一程茫然一程险,这么一程又一程地捱去,走了大概一个半小时,眼前豁然开朗,先是望见高踞在山上的房子,然后看到房子下飘扬的红的白的像"晴雨娘"样的东西,走近了才发现是一畦菜地,那些"晴雨娘"原来是农民绑在一些棍子上用来吓唬麻雀的。这是一个极小的村子,整个村子就两三栋房子,除了一户正在装修房子的村民和他请来的修房师傅共四五人,不曾见到别的村民。

   从这个村子往东走一段再折向北行便是去岩下的路,这是一条下坡路,越走越觉得两边青山的峻峭,而午后的太阳大部分都已经被西侧的山挡住,一面的山和山谷都笼罩在阴影中,只有东侧的山上部还享受着阳光。这样的反差让山的气势更加的宏伟,而那尚望不见的村庄也更具悬念。十分钟后,岩下到了。它比之前的那个村庄规模要大,远处望不见它的原因原来是这个村庄的房子都建在西侧的山坡上,而唯一一处建在可以望得见的地方的房子也因为树木和阴影的遮掩而变得不那么醒目。

   村庄很安静,十室九空。大部分房子久无人居,草不仅长满了天井,有的还爬上了门槛、窗台。有人居住的房子刚保持着一种质朴的洁净--也许是因为地处偏远,这里的房子都保持着那种我们记忆中的本地民居的风格:白墙黛瓦,在岁月中逐渐颜色深沉的木质门脸、柱子,门外有走廊,是主人闲坐的地方,也是放置农具的地方。天井的角落里有序地放着缸、甏、洒坛......,墙里墙外还要种棵石榴、柿子、香椽之类的果树,好看又解馋。村里的路都是用平整过的石头堆积连接的,而不是石板,有一种古拙的美感。因为依山错落而建,数房子的视野大都非常好。若遣红尘倦客,坐在这样的天井里,沏一盏茶,看对面山上云生雾起,日移星变,那些解不开的心结怕都会扔在一边,自然达到一种超然的境界吧。而当年已经决定踏波而去前来作别故里的蒋氏,路过这里又是怎样的心境?那时候,因为办喜事,这个村子想必比此时热闹而有生机吧,一村的人都聚集到一户人家,高高兴兴地干活,高高兴兴地喝喜酒。那时,看到一个不请自来的贵客,他们可曾认出他是谁?他们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迎接他的到来?

   我看到了当年喝喜酒的那个位置,却没看到当年的新郎新娘,也得不到关于他们的消息。连当年的房子也不见了,在它的原址上建起了全村最新的一栋平房,柴门闻犬吠,主人急急地赶来制止它的无礼,而对于这里的过往,他们都茫然。光阴,又在展示它的魔力了--它一边匆匆地记录着每一件事情,一边又急急地把它抹去。一些有趣的细节就这样成了谜。如之前的问题,如羊、酒、花烛的来历,它们是在村里即时购买的还是专门差遣人员到山下去采购的?如村民们和他曾聊起些什么样的话题?乡情?世道的艰辛?如那对夫妻后来的人生际遇......都成了没有谜底的谜了,或者,这样的谜会提供多种可能的答案,因此更有趣?

   从岩下到往南而行,经过田间的古道,到了数米宽的新修的机耕路上,一路下行去亭下湖,路况都不错。边走边看景,忽然发现东侧的山上有建筑,讶然出声,同行者云:那就是妙高台。想来妙高台也去过多次了,却一直是在上面观看它的亭台楼阁和下面的山水,如今从下面看却不认识它了。东坡云"横看成岭侧成峰",果然如此,人们看事物总是容易片面,却常常笑话摸象的盲人。